有一个外地工人的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说,丈夫死后,她连“寡妇”都做不明白。
“他们说他不是矿难死的,也没给死亡证明。老家那边问我男人去哪了,我说死了,人家问证明呢。我拿不出来。后来孩子办手续也麻烦。矿上给的钱,被介绍他去矿上的人扣了三万,说是辛苦费。警官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他到底算什么死法。”
小赵听完这段话,手里的笔很久没落下。
算什么死法。
这个问题在白石沟矿难里,像一把钝刀。
官方通报里的三个人,是事故死亡。
名单外的人,是失踪,是外出打工,是疾病,是不明,是人道补助。
只要没有死亡证明,没有事故认定,没有名字,他们就不能进入事故统计,不能进入赔偿程序,不能进入任何需要被负责的地方。
他们被从矿难里抹掉,也被从家属未来很多年的生活里抹掉。
第三天夜里,小赵回到旅馆,把所有暗访材料铺满整张床。
十三个名字。
其中已经初步核实五人有明确矿区工作痕迹和事故后异常补助。
三人家属能够提供收据、旧照片、工资条、矿灯押金条或食堂卡。
两人家属表示愿意后续配合,但要求保护身份。
还有几人仍需跨地查找。
小赵把官方死亡名单放在左边,把顾言恢复出的异常考勤名单放在右边。
两张纸一对,差出来的名字像从纸里站了起来。
王福强。
李春海。
陈海柱。
马小兵。
赵二林。
刘占海。
孙国庆。
……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不是空白。
是一个家。
是一个老人关在柜子里的押金条。
是一张没有死亡证明的骨灰盒。
是一笔被克扣的困难补助。
是一群被迫说“他不是死在矿上”的家属。
老许站在窗边抽烟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他把烟按灭,声音很哑:“这帮人,真他妈不是东西。”
小赵没有接。
他拿出红笔,在白板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矿难名单。
官方:三死两伤。
异常考勤:十三人以上未入通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