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,福宁殿内灯烛犹明。
赵似就着案上那盏鎏金铜灯的光,将案头数十份札子一一览过,随手分作两摞。
左边那摞高些,乃韩忠彦、曾布领头递进来的。
右边那摞矮些,是六部堂官、御史台诸人陆续补上来的。
措辞各有不同,意思却差不太多。
无非是章惇年迈、崖州路远、伏请官家矜悯云云。
他将最末一份札子搁下,忽地笑了。
“这章援一跪,倒真跪出些名堂来了。”
梁从政正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自殿外进来,闻言脚步微顿,随即将茶盏搁在案角,赔笑道。
“官家圣明。咱大宋的百官,到底都是通情达理的。”
“一个孝子,一个老父,虽说国法在前,可人情在后,也算是一桩佳话了。”
赵似摇摇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将盏子搁下。
“通情达理?韩师朴与曾子布岂是心慈手软之辈。”
他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望着案上那两摞札子。
“上表求情,不过是为自家名声计。章惇毕竟做了那许多年首相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”
“今日他二人领头扳倒了章惇,若不在这当口做一做求情的姿态,往后旁人如何议论?”
“落井下石、赶尽杀绝,这八个字,谁个背得起?”
梁从政将拂尘换到左手,往前趋了半步。
“官家说的是。不过臣瞧着,怕还有一层。”
“哦?”
“兔死狐悲。”
梁从政接话道:“韩相公与曾相公虽与章惇政见不合,可说到底,都是做过宰相、执过政的人。”
“今日章惇因御前失仪便发往崖州,他二人嘴上不言,心里岂能不掂量?”
“若有朝一日自家也犯了事——”
“他们也怕这般下场落到自家头上。”
赵似替他将话说尽了。
梁从政躬身道:“官家圣明。”
赵似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灯芯上那一点跃动的火焰,默然良久,方才缓缓言道。
“不过也好。他们知道怕了,这党争之局,至少是解了一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将目光自灯芯上移开,落在梁从政面上。
“朕最怕的,反倒是那等落井下石之人。”
梁从政闻言,心中一凛。
他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