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流言非但未曾平息,反倒愈演愈烈。
先是樊楼的说书先生将狄青旧事编成了段子,每一段末尾都要缀上一句“官家重武,文臣靠边”。
继而瓦子勾栏里的唱赚艺人,也开始拿此事打诨取乐。
再到后来,连太学里的学生都在争论,追赠狄青,究竟是拨乱反正,还是坏了祖制。
文官们渐渐坐不住了。
曾布府前,自晨至昏,车轿络绎不绝。
递进去的拜帖摞了半尺高,门房老仆收得手软。
来访者或是满面焦灼,或是欲言又止,都想从这位代行首相权柄的中书侍郎口中,讨一句实在话。
曾布一概不见。
他每日卯时入政事堂,亥时方回。
签押房里案牍如山,加上他还要办官家交代给他的差事。
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样不比几句流言要紧?
退一步说,便是他有空,他也不敢管。
流言终归是流言,并无实证。
官家追赠狄青是真,可官家何曾说过半句“重武轻文”的话?
拿几句市井谣言去问官家——问什么?
问官家是不是要坏祖制?
这话问出口,便是“疑君”。
官家十七岁,亲征凯旋,正是威势最盛的时候。
这时候去触这个霉头,是嫌自己命长么?
曾布将第十三份拜帖搁在一旁时,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这些人,急什么。
天又没塌。
相比之下,韩忠彦的处境,比曾布难捱得多。
曾布至少还能以“不问不闻”的姿态稳住自己。
韩忠彦却不行。
他是韩琦的儿子,而他亲手拟制的追赠狄青碑文,此刻正贴在汴京各坊的粉墙之上。
消息传开,最先登门的不是外人,是当年与韩琦并肩抵制过狄青的那些故旧后人。
来的是河内柳氏的一位老太爷,七十多岁,拄着拐棍,在韩家正堂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茶没喝,只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“你阿爹当年说过,狄青不可为枢密使,武人不可秉国钧。”
第二句:“二十五年了,韩魏公坟头柏树都合抱了。”
第三句:“碑文,你亲自拟的?”
韩忠彦没有答话,只是垂着眼,看着地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