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那个位置。”那人指着靠门的一张桌子,上面已经摞了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它们码得整整齐齐,但封口系绳的颜色和磨损程度各不相同,显然来自不同历史时期。
“档案袋从上面开始拿,一个一个看。看完在袋子上盖‘已清查’的章,放左边。有问题的单独放,别混进去。”
“看什么?”李卫东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,该问就问。
如果没问清楚,导致中间出了差错,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。
那人沉吟片刻,不动声色地盯着李卫东。他沉默着,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能说,哪些不能。
“跟相关人员有关的,所有提到相关事件、会议、档案的——全部摘抄,注明页码、日期、文件名称。”
“一个字也别漏、一个字也别带出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闷几分,“摘抄本用完找我,任何纸张不能带进来、也不能带出去。”
“你自己的档案也在这里,不知道被分到哪一摞了。别人会查你的、你会查别人,都一样。”
李卫东无所谓。他向来注意这个问题。无论风潮怎么变化,自己的立场始终坚定。
从吉春城到三江平原、从通信排到技侦科,他在每一张表格上填的内容都经得起查。每一封自己寄出去的信,都经得起拆。
九月之前,他的档案、信件、笔记、书籍,至少被正式清查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上级工作组下来的时候,第二次是单位专案组找他讯问的时候。
如果自己的档案有问题,保卫科不会找自己。他既然能进这个房间,就说明已经过关了。
李卫东在那个位置坐下,面前是一摞牛皮档案袋。右边还有好几摞,堆起来有小半人高。
而这,只是全部档案的一部分。各团、各营、各连,所有干部的档案都会被调上来、所有人挨个过筛子。
团长、政委、指导员、参谋、干事……不管什么级别、什么职务,不管立过什么功、受过什么奖,在大清查面前,所有人的档案一律平等。
每一页纸都要翻开;每一行字都要被审视;每一个名字背后那个人的命运,都悬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。
窗外没有声音。糊着报纸的玻璃把光线挡了一半,剩下的那半透进来微弱的光线,落在地面上像干涸的水渍。
李卫东的头顶上,有一盏白炽灯。滚烫的钨丝发出刺眼的白光,灯罩把光线塑成斗笠状,从上到下笼罩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