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的一把枪,桌上的一份逮捕令。
这些实体的、可以被看见和触碰的威胁,会持续激活大脑杏仁核的警报系统,维持恐惧的强度。
但对抽象的、不可见的威胁,人类的恐惧会迅速适应和消退。
心理学上叫威胁习惯化。
一个人知道老板对自己不满意,第一天会很紧张,第三天会有些焦虑,第七天就开始告诉自己也许没那么严重,第十四天就基本恢复了正常心态。
因为老板的不满是抽象的,看不见的,没有一个具体的物件在时刻提醒他威胁的存在。
里奥对亚当的权力就面临着这个问题。
今晚他出现在这个汽车旅馆里,用目光和语言把亚当压得抬不起头,这是有效的。
但里奥不可能每天晚上都飞到哈里斯堡来盯着亚当。
当里奥回到匹兹堡,当日常的工作重新占据亚当的注意力,当恐惧开始随时间衰减,亚当的心态会怎样变化?
他会慢慢恢复。
他会重新开始掂量自己手里的筹码,会想起自己毕竟是个州级局长,手里毕竟握着审批权,毕竟有那些州议员欠他人情。
那种里奥可以随时整死我的恐惧感,会在日复一日的行政琐事中被稀释,被遗忘。
一个月后,也许两个月后,他就会故态复萌。
辞职信改变了这个心理动力学。
一张签了名的辞职信,是权力的物质化。
它把抽象的控制关系,变成了一个存在于特定物理空间里的物件。
亚当知道,在匹兹堡的某个保险柜里,有一张他亲手签名的辞职信。
这个认知会像一根钉子一样楔在他的意识里,无法被习惯化,无法被稀释。
因为它是具体的。
每一次亚当坐在办公桌前签批文件的时候,他都会想起:我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权力,是里奥·华莱士的保险柜里那张纸的反面。
那张纸在,我在。
那张纸被取出来的那天,就是我从这张椅子上消失的那天。
威慑的有效性取决于威胁的可信度,而可信度取决于威胁的可观测性。
一个看不见的武器再强大,它的威慑效果也远不如一把放在桌上的枪。
因为看不见的武器需要想象力来维持恐惧,而人的想象力是会疲劳的。
放在桌上的枪不需要想象力,它就在那里,你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它。